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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



電話鈴聲響起,彼端傳來的是母親的聲音。
「媽媽!妳怎麼會打電話來啊?」
母親的記憶力已經開始退化,記不得吃過藥了沒有?記不得今天是幾月幾號?把我們所有人的名字混合出了新名字,或者根本忘記了我們的電話號碼;我心裡擔心萬一有狀況發生時母親不知如何與我們聯絡,更因為看見母親一日日退化而感到悲傷:明知這是必然的,卻又百般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
「你爸爸要我自己打電話給你們,看看我記不記得你們的號碼。」
「那你現在記得我的號碼囉?」我像哄小孩一樣接著又問:「那你記不記得二鈴家的號碼呀?你想想看?」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鐘,然後母親給了一個錯誤的答案:我的電話號碼前半段,加上二姊家電話號碼的後半段。母親沒把握,所以說得斷斷續續。
我跟母親又閒聊了一陣,消除了她剛才記不得電話的尷尬和難為情,最後在愉快和充滿希望的氣氛中掛上電話;因為我大大的鼓勵了她記得我的電話的這件事,又教她記得了二姊的號碼;她能記得多久我不知道,但更重要的是她開心。
這事情就這麼擱下了。
過了幾天,電話響起,我一接聽,竟然再度傳來母親的聲音!
「媽媽!怎麼了嗎?」
母親的聲音聽來有些驚慌。
「妳爸爸,妳爸爸跌倒了,流血!」
「在哪裡?」一下子我的腦海出現了許多可怕的畫面!爸爸跌倒,媽媽扶不起來,爸爸血流不止,昏迷不醒,媽媽束手無策!
「媽媽!爸爸在哪裡?怎麼跌倒的?」我先瞭解事情的嚴重性。
「我在房間裡聽到外面好大的聲音,出來一看,你爸爸倒在浴室前面,頭有血,我叫他,扶他,他現在醒了,坐在這裡。」
還好事情不是我想像的那樣。
後來,我也趕快回家去探視,幸好無大礙。父親可能晨起時動作太快,血壓未及適應,姿勢性的低血壓使他一時暈眩跌倒,老天保佑沒有傷及頭腦,只有輕微外傷。
而我回家時,看到母親坐在客廳等我,看到我回來,,她顯然大大鬆了一口氣!感謝佛祖觀音保佑,在那個緊急的時候,母親正確無誤地記得我的電話,聽到我的聲音。
只是我當時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接到母親撥打過來的電話了。
母親的記憶力持續衰退。我經常主動打電話給她,或是去看她,衣著整潔生活仍然自理的母親,唯有在說起數字的時候眼神迷茫起來,包括日期、時間、金額、數量等等。每次她都會露出歉意的笑容和言語,而我總是用玩笑式的言語安慰她,比如:不記得也好,這樣我們就可以不用趕時間!或者:哎呀!你看我也不記得了,我們再來問一次。
後來母親漸漸不太敢問今天幾號你爸爸還有幾天從大陸回來你二姊家電話幾號你大哥說幾月幾號回來看我等等,她怕我們厭煩;老人家有自己的自尊心,怕小孩嫌棄。
然後媽媽病倒了,病中拋卻了某些心中的束縛,經常整夜說著相同的話:醫生說我什麼時候可以不用掛尿袋?妳怎麼還沒去睡,現在幾點了?妳睡那裡?有沒有被子?你吃飯了沒有,我的藥還要吃嗎?妳哥哥呢妳爸爸呢你姊姊呢?我整夜重複解釋她的病情回答她的問題,必須耐心忍性,因為對她來說,她問的每一次都是第一次發問,我也要把每一次當作第一次回答。
後來媽媽病得更重了,現實的狀況使她無法繼續堅持她重視的一切:掛著尿袋樣子就不端整,更別說後來必須穿著紙尿褲時,被子底下的她一套寬鬆病袍,連扣子也不能有;擦澡洗身必須在我們面前露出身體,這是一生無法想像的尷尬和不堪!但她無法迴避,生命走到末段的時候,這一切都得交出去了。
無法堅持自己這一輩子的信念和原則,母親選擇閉上嘴,什麼也不說了,隨便你們要怎麼樣吧!還沒脫離塵世的肉身,靈魂像是已經出走了。
母親自此沒有半句話,我在病床旁附在她耳邊和她言語時,她會閉著眼睛聽,而我知道她有聽著;因為在我說著自己的心事的時候,聽完了她會張開眼睛看著我,眼神中有安慰有不捨。有時我說些歡喜的事,她也會露出微微的笑容,雖然笑容淺到幾乎看不到,但我看得見她為我歡喜。
母親過世前一天,我們輪流進加護病房看她,事後手足們說起去探視的情形,才知道母親不僅瞪大了眼睛緊緊看著我,也同樣如此緊緊看著所有的手足和父親;她的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吧?還有很多放不下心不捨得?然而千言萬語卻都只能化成凝視了。
母親臨終時,我在身邊,她的鼻息心跳已弱,雙眼緊閉,我緊緊握著她的手,靜靜和她說著話,陪著她,為她念佛號。我和母親信仰不同,她尊重我,從未阻止或批評我信葷教上教堂,我也感念她對我的愛,為她祈福時,總為她喃喃唸起觀音法號和心經大悲咒。她病後,我在她面前我從來不流淚,而母親即使不說話,也會知道我願意這樣陪著她。不用說話,我也聽得見她的叮嚀,知道她捨不得我辛苦心傷。
 
電話聲響起,彼端傳來父親的聲音,悠悠訴說對母親的思念。聽著他,想起歷歷母親的往事,多麼想下一通響起的電話裡,傳來的是母親喚我的親密。
母親過世,竟然已經快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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