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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

國100年轉眼過去,新紀元的民國101年即將登場的那晚,社區圍牆外捷運長龍比往常更忙的呼嘯著,汽車們在路口磨磨蹭蹭的彼此挨擠,機車轟轟轟像一匹匹賽跑的馬,街上的人們雖然彼此不相識,卻共同透露著一種莫名的亢奮。跨年啊!廣告不知多少天以前就已經發佈,號召大家在某一時的某一刻要集中到某一個地方去歡呼迎接又新來了一個年。
我窩在家裡,好像避難一樣躲著外面所有的聲音和人潮,聽著電視機裡大家在談要到哪裡看送舊的煙火,到哪裡看迎新的曙光;是已經不再年輕,所以沒有熱情不再有激情了?聽了一點都不心動。
然而家裡有一個老小孩很想去看滿天煙火,卻又因為交通擁擠而卻步。時間挨著挨著就快到午夜,他終於放棄到現場,將就著從電視機裡張望。
零點一到,電視機裡果然有了煙火,就在這同時,窗外也砰砰砰傳來遠方煙火的聲音。我看著電視框裡的星火,想起那一年的雙十節。
一年,爸爸到福州,留下媽媽在台灣,我回家探望爸媽,爸爸問:媽媽去住左營好嗎?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身邊的他已經轉頭問:「媽媽,來我們家啦!我們那邊有花園可以散步,還有狗很乖哦!」從被動照顧變成主動邀請,媽媽放下了心裡的猶豫和顧慮,答應來。
爸爸出門的第二天是雙十節。打點好了家裡,我們去接媽媽。那天晚上住家附近的文化中心有煙火施放,吃過晚飯後,我們就步行前往。
天色已暗,華燈初上的文化中心很熱鬧,臨時搭起的舞台上節目即將開始,人潮不斷湧現,我牽緊小小的孩子,示意他照顧好媽媽,緩步往廣場中間走去。忽然燈光投射,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晝,舞台上樂聲揚起,熱烘烘的氣氛滿場流轉,台上高聲歡唱,台下也湧起一股沸揚的氣氛。
轉頭看媽媽,她一向怕吵,帶她來會不會反而難為了她?
然而身邊的媽媽並沒有不耐煩的表情,她微微帶著笑容看著四周的人,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她一襲長衫被夜風輕輕揚起裙襬,周身透著一種安靜,好像完全不受四方擾嚷的影響。女兒一家在身邊,她在眾人的鼻息吶喊中,靜靜體會著共度佳節的歡喜。
又忽然,台上鼓舞盡歇,拿著麥克風的主持人揚著高亢的聲音宣告煙火即將施放,廣場上眾人響起一片掌聲,隨著主持人的倒數計時紛紛拉長的脖子仰頭望天。
黑黑的天空像布幕,果真不久映出了一朵朵盛開的煙花,每一朵天空的煙花開起的時候,都伴隨了地面上一聲聲驚讚的嘆息。火樹和銀花開在夜的空中,然後是一陣陣輕煙裊裊,小小的孩子被高舉著坐上了大人的肩膀,我抱緊了更小的孩子,緊緊拉著媽媽的手,生怕她被擠散了。
怕媽媽被擠得不舒服,我不時轉頭看她。專心看著天空的媽媽,挺直的鼻樑構成的側臉線條在明滅的煙花照耀中有一種奇異的美,煙火輝煌的夜空下,如同電影中主題聚焦的模式:眾人喧騰的聲影都褪成模糊,我眼中只剩下媽媽。
媽忽然回頭,轉過臉來的她又帶著孩子般的笑容,對我說:「大家都在『哦哦哦』,都是『哦哦』的聲音。」那一刻,我彷彿看見福州新店牛頭橋前抱著姪子裸足狂奔的她,媽媽心裡的小孩子在煙花中又悄悄出現了。
不久煙花盡釋,夜空只剩殘煙,舞台上歌聲再度揚起,而人潮開始緩緩流動,往舞台前去。
我們帶著媽媽和孩子卻往門口退去,趁著別人還沉浸在歡歌中時,我們要回到安靜的家中,媽媽該休息了。回頭看著走在身邊的媽媽,像孩子一樣聽從我們的安排,媽媽微微笑著與我們同行。
 
小孩總愛湊熱鬧,也許,看煙火也是他心裡一個小孩子在召喚他?
 
往事已像煙花消逝,而記憶卻如餘煙繚繞;也許,明年,我也來煙花之下再去找尋那個媽媽心裡的小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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